兩性光譜之間的Intersex:人類學與女性主義如何理

2019-07-26 16:27 商业广告

 

  文:楊佳羚

  關於同婚與多元家庭,芭樂人類學之前已經有不少討論,包括林文玲的〈另類「爸爸」節〉、鄭瑋寧談〈為什麼護家盟不接受?〉、〈「家」的所在、不在與無所不在〉、以及上期左拉的〈「自然」的文化意義〉。當眾大家已經寫出人類學對此的精采討論,那我還你好天天影視色香欲綜合網|hellow|行寫什麼呢?

  就回過頭來談談十分基本的「性別」吧。話說盟盟們對於性別教育教材中的「性別光譜」很有意見,即便現在教材已經沒有這張「性別光譜」,但盟盟們依舊不滿地說「生理性別只有男的跟女的,怎麼可能是光譜?科學證據在哪裡?」或是繼續任意地散佈謠言說「同志教育就是在鼓勵同性戀、鼓勵變性!」。究竟,我們怎麼樣談「生理性別」、「性別認同」、「性別氣質」與「性傾向」呢?

  關於「座落在兩性光譜」的Intersex

  如果要談科學證據,研究會告訴你,由於intersex(陰陽人)有太多種不同的型態,很難說哪一類型有多少的出現比例,一般而言,大約1500-2000個新生兒裡有一位是intersex,但如果把不同型態的intersex都加起來,大約佔全部人口的1.7%,大概與紅發者的比例相去不遠。

  這些科學證據呈現了intersex的「存在」,但人類學著重的則是這些人在不同的歷史社會文化中如何被看待,以及不同社會結構、文化階序、經濟政治如何定義性別規範及這些性別光譜中不同位置的人。例如,林文玲在介紹2017民族志影展《整妝上陣》時寫道:

  像印度這樣座落於兩性光譜中某處的hijras,如同北美原住民的雙靈人(two spirits),在原來的宗教信仰中都被賦予特殊的力量,常在儀式中擔任重要角色。然而,所有的文化社會並非亙古不變,會因為殖民統治、社會結構變遷,而產生變化。

  這些不同文化中,無法被簡單歸類為「男」或「女」的人們,卻不能直接用西方的「跨性別」(transgender)來套用,因為,所謂的「生理性別」(sex)、「社會性別」(gender)及「性」(sexuality)都是鑲篏在不同歷史社會文化脈絡的。人類學研究一再提醒,如果太快套用西方的概念,不但可能犯了西方中心的錯誤,更可能因此錯讀不同文化中的sex, gender與sexuality在不同文化中的配置。

  以泰國著名的第三性kathoey為例,依據Peter A。Jackson收錄在1997年《Sites of av無碼免費播放

Desire, Economies of Pleasure》一書章節的研究,你好天天影視色香欲綜合網|hellow|行看到在北部、中部的泰國佛教神話中,就定義了三種性別:男、女、?雄同體(hermaphrodite),而kathoey被認為其生理基礎源自?雄同體,他們是「男人軀體裡裝載著女人的靈魂」,慾望的對像是同性。

  然而kathoey之所以被貶抑,跟他「慾望同性」無關,反而是因為泰國崇尚陽剛氣質、貶抑陰柔氣質的文化階序。也就是說,因為kathoey的「不man」,以及在性行為中作為被插入的對象,讓他成為「類女人」的類別,因而被貶抑。相反的,身為一個陽剛男性(例如文中舉例一些著名的泰國將軍或高官),就算他有男性性行為,只要他夠man、在性行為中是插入者,就無損他作為一個男性的評價。

  Jackson認為,「同性戀」並非「西方」「外來」產物,泰國既有的kathoey也在觀光產業及同志文化興起後有些變化。要理解kathoey,必須丟掉研究者原先的預設,才能了解kathoey及晚近的泰國男同志文化,如何受到傳統「崇尚陽剛」的文化階序影響。

  西方社會區分的Sex vs。Gender可能行不通

  不僅人類學家有這樣的提醒,像Judith Butler這樣的「後」女性主義學者也總是質疑太快的普同宣稱,並且批判過去女性主義著作中西方中心式閱讀「他者」文化的詮釋。

  Butler在她著名的Gender Trouble提問:如果我們強調gender是社會建構的,是不是忽略色久久好

了sex也是在不同歷史社會文化脈絡中建構?如果我們同意波娃所說:「女人不是天生的,而是變成的」,是不是我們在否定「生理性別」所謂「本質生物主義」的同時,也落入了「社會決定論」,讓身體成為被動的載體,任憑社會寫入各式性別規範,而讓每個人成為這個社會想要的男人、女人?

  為了解決這個問題,Butler認為每個社會文化都有它特定的性別規範(regulations),在這其中的人們則透過生活中的性別操演(gender performance),而實踐或挑戰了這樣的性別規範。然而,在論證「性別規範」時,Butler認為植基於西方社會的理論,不論是法國女性主義者Luce Irigaray所仰賴的拉岡理論「父的律法」或Monique Wittig從Andrienne Rich「強制異性戀」 (compulsory heterosexuality)論證「女同志不是女人,因為她們不符合強制異性戀的社會中,生理性別為女性者就應該展現出特定的性別氣質並慾望男性的規範」,雖然解釋了西方社會性別規範下的不同現象,卻不能太快套用在別的社會中,因為sex/gender總是鑲篏在不同的社會文化與關係中,sex跟gender一樣都有文化建構的成份,而且sex本身就是個性別化的類別(gendered category)。

  Butler的這番話,一方面植基於諸多學者對西方科學的研究。以Thomas Laqueur的Making Sex一書為例,Laqueur考究了西方從「一性論」到「兩性論」的轉變,發現在「一性論」中,女人被視為「不完美的男人」:陰道被當成是長到裡面的陰莖、子宮是陰囊、卵巢是輸精管。在這階段的「科學」中,身體並非社會性別之基礎,而是社會性別的再現。到了「兩性論」,則認為身體決定了兩性的差異,包括在器官、功能及情感上都極為不同。現在盟盟們所相信的一男一女、一父一母的不同功能,在Laqueur爬梳的歷史裡並非自古皆然,而是後啟蒙時期的產物。

  另方面,我則認為人類學的性別研究也你好天天影視色香欲綜合網|hellow|行找到不同社會的例子,讓我們更深刻地思考性別。像薩摩亞的fa‘afafine(法法菲妮),就是被當成女孩子來養大的男孩們。在林文玲的〈部落「姊妹」做性別〉一文中提到,fa’afafine「在性別角色的扮演與性別分工上,可兼具男性與女性的特質與特長,在性別的社會文化意涵上不同於一般男人或女人,自成一個性別之分類範疇」。fa‘afafine「並非天生也非個人意願就可成就,成為『法法菲妮』需在每日的生活中身體力行,並得到周遭的人的認可」(頁58-59)。又例如,民族志經典《努爾人》描述南蘇丹社群中,不孕的女人被該社會當成男性,你好天天影視色香欲綜合網|hellow|行與女性結婚。

  這諸多例子都在在顯示,可能連「光譜」都簡化了對sex, gender, sexuality的複雜理解。因為在先前教科書中,我們將性別光譜用來問「你/妳覺得自己的生理性別、性別認同、性別氣質座落在光譜中的哪個位置」,這樣的問題其實十分「個人化」,無法反映sex/gender在社會文化中被如何連結與看待。

  此外,這幾條線也可能不是平行的光譜,而是以復雜的方式相互定義:諸如泰國的kathoey是因為「性別氣質」與「性行為方式」而被視為是「類女性」的雌雄同體;在西方社會被認為屬於「性別分工」的範疇,卻被薩摩亞做為認定一個人屬於哪一個「性別範疇」的重要依據;而生理上的「不孕」則讓努爾女人成為該社會定義的「男性」,也讓他們跟女性的婚姻不會被當成是「同性婚姻」。

  在這幾個例子中,kathoey跟fa’afafine被認為是介於男性與女性之間的某個類別,如果以性別光譜而言,則是較偏向女人那一端;而努爾的不孕女性則直接被當成「男人」。然而,這裡的「男人」、「女人」、或「類女性、女人樣、偏向女人的那一端」算是生理性別的sex,或是社會性別的gender?如果你這樣問,就是把西方的生理性別vs。社會性色久久好別的二分概念硬套入印度或薩摩亞社會中。如果真要回答,我會說,在人類學裡討論的向來是sex/gender(中譯大概就是含糊的「性別」),因為人類學裡探討的「性別」,一直是跟該社會的人觀(personhood)、社會政治經濟文化緊密扣連的概念。

  我們你好天天影視色香欲綜合網|hellow|行想像這個場景—有人問:「請問你是男性或女性?」對方可能回答:「我是fa‘afafine」。請問這是指生理性別?社會性別?性別認同?但如果從上文的理解,fa’afafine既非天生如此(所謂光譜中「生理上的公母」),也不是個人選擇(即光譜中「個人的性別認同」),而是被母親、被家人、部落中的人從他從事的工作與貢獻來定義他是fa‘afafine。若真要看「生理性別」,大概只有出現在國家行政體係將fa’afafine登記為「男性」,但這個登記的「生理性別」反而在fa'afafine的生活與人際關係中是不重要的。

  你以為的同性戀不是你想像的同性戀

  如果談到性傾向,雖然我們你好天天影視色香欲綜合網|hellow|行在中西曆史中找到各式「同性戀」的存在,但如同Michel Foucault所說,「同性戀」這個詞是十分晚近的產物。Foucault在系譜學考據中發現,正因為教會、醫學、法律要規範「性偏差」,而建構出「性偏差」的主體。

  在人類學中,也你好天天影視色香欲綜合網|hellow|行看到不同社會有各種的「同性性行為」,卻不一定被當成「性」,也不會構成「同性戀」身份。例如,在新幾內亞的男性成年儀式中,年輕男性會透過吞下成年男性的精液,來代表他們從男孩變為男人。而有些部落則以男性集體向田地射精的儀式來期待豐收。在《性愛烏干達》一片中,烏干達的女孩會互拉彼此陰唇,甚至在教會女校,修女也會協助拉長學生的陰唇,以便讓女生的性器官好看,並且成為性行為時的快感來源免费v片免播在线观看网站。但這些行為,並不會跟「同性戀」的性或身份連結。如果研究者太快把西方的同性戀概念套到田野,就會錯讀這些行為在各個社會的意義,並且落入諸如傳統vs。現代、西方vs。非西方的錯誤二元對立。

  這些人類學的例子不止存在於國外文獻,例如,先前《阿莉芙》電影即是以南台灣排灣的adju為故事主角。所謂adju,就是在南台灣的排灣與魯凱族部落中,有一些性別氣質較為女性化的男性,她們以排灣語中女性的互稱詞adju稱呼彼此(中文譯為「姊妹」,請參考〈Adru—排灣族部落中的「五姊妹」〉一文),慾望的對象常是異性戀男性。前面提到的林文玲〈部落「姊妹」做性別〉研究的是年紀稍長的「姊妹」,許多從事美髮工作;而高師大性別所碩士董晨晧研究的《北排灣族「姊妹」在基督長老教會的處境》則是較年輕的「姊妹」,常在教會青年團契中擔任要角。林文玲在研究中發現,「生活在部落中的『姊妹』在性別的光譜有自己獨特的存在樣態」,需要新的概念工具才能分析(頁91)。而一些年輕的「姊妹」在與漢人的同志接觸時,也發現「同志」概念並不能涵括她們的經驗,因為男同志間有可能會彼此慾望,「姊妹」之間卻不會—她們通常會誇張地說:「哎唷~我們又不是女同性戀!」。

  雖然部落「姊妹」們並不會自認為是「男同志」,但在近年一波波反同婚與反同志教育的聲浪中,卻使她們卻備感壓力。在董晨晧的研究中你好天天影視色香欲綜合網|hellow|行看到,部落教會也呈現異質性,有友善同志的牧師、長老或執事,但也有些「姊妹」必須在某些教會裡聽到反同牧師宣教,或因部落與教會的難以分割,而讓某些「姊妹」在部落處境較為艱困。

  1124返鄉公投吧

  最近這波公投,讓原本異質的教會空間壓縮成只能有一種聲音,也使許多人必鬚麵對各式謠言、攻擊,身心俱疲的我們只希望趕快結束這一切。這篇文章雖然以盟盟們對「性別光譜」的質疑為始,但人類學及女性主義者這番苦口婆心的提醒——「不要用西方概念套用全部社會」或「不要落入二元對立」 ,恐怕很難化為簡單篇幅在line中轉傳。而人類學的性別研究,只是告訴我們,相較於二元對立的思考方式,「光譜」可能是理解不同社會中的sex/gender及sexuality更好用的工具,並且讓我們更細緻地看到sex/gender及sexuality如何彼此定義、如何鑲嵌在人的關係、社會文化之中,以及社會政治經濟的轉變讓它們出現什麼樣的改變。有太多在二元光譜之間的性別,都在提醒我們:世界並非想當然爾的一男一女、一夫一妻。

  我們現在能做的,只有1124返鄉公投吧。而且,不論結果如何,書還是要念,論文還是要寫(啊,我寫出了什麼不能明說的兩個字?),即便厭世,還是要努力活著。

  本文經芭樂人類學授權刊登,原文發表於此

  責任編輯:潘柏翰

  核稿編輯:翁世航